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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小邪:芝加哥,城南影事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神秘失踪……  

2006-05-24 10:50:18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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立在高楼顶端,俯视芸芸众生,我常有纵身一跃的欲望——想像自由落体、在空中飞翔的状态;烟波浩淼水边、高悬空中的桥上,也有此等慑人魔力。只是每次,我都控制住自己的欲望;而很多人不能,如旧金山金门桥上每年数量众多的义无反顾举身赴水者。

克服了恐惧的他们,有各种不可言说的痛苦秘密,我听到最独特的版本来自法国化学教师Raymond:“because it was preordained that I should not jump,I jumped(因为命中注定我不该跳,所以我跳了)。”——对命运和常规的反抗。16岁的Raymond自二楼阳台跳下,摔断了一只胳膊,少了两根手指。26岁时,他毫不犹豫跳下河,救了一位落水的小女孩,因此被女儿仰慕为“英雄”——于是他又暗自反抗这个命定的标签,将内心的邪恶力量释放出来,以获得自身善/恶平衡……

Raymond开车不系安全带,给警察的理由是:他有“幽闭恐怖症”(claustrophobia)——在狭窄或封闭空间中的莫名极端恐惧。在法国导演勒孔特(Patrice Leconte)电影《亲密的陌生人》(Confidences trop intimes/ Intimate Strangers,2004)中,有位定期看心理医生的先生因有“幽闭恐惧症”而不敢坐电梯,终于有一次,在女主角Anna陪伴下,尖叫着面色苍白着完成第一次电梯之旅。孟京辉电影《像鸡毛一样飞》中也涉及一点类似心理病症。

在我看来(Raymond的看法更高明,容后再叙),“幽闭恐怖症”的终极形式是死亡。无论在骨灰盒还是棺材中,都是被封闭在极端孤独黑暗的所在。荷兰女人Saskia有个噩梦:自己被困在金蛋(golden egg)中,在宇宙中孤独游荡;她的男友Rex被困另一只金蛋,一样漂移,他们可能会擦肩而过,也可能永不相遇……“金蛋”成为另一种形式的、引起恐惧的封闭空间,同样具象征意义的是荷兰通往法国高速公路中一段幽暗隧道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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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aymond,Saskia与Rex,均来自George Sluizer(1932-)1988年法语和荷兰语电影“Spoorloos”(荷兰语,意为“traceless”,了无痕迹),英文标题“The Vanishing”(神秘失踪),法文标题“L'Homme Qui Voulait Savoir”(想知道真相的男人/The Man Who Wanted to Know)。根据荷兰作家Tim Krabbé(1943-)小说《金蛋》(The Golden Egg)改编,Krabbé本人与导演George Sluizer一同创作剧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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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84年夏天,荷兰人Saskia与Rex去法国度假,停在法国南部一加油站外休憩,埋了两枚硬币,Saskia要Rex发誓永不离开她。Saskia去便利店买饮料,一去不回。Rex多方寻找,毫无踪迹。3年后,他仍在固执地贴寻人海报,接受电视采访,说他只希望寻出真相,请求了解Saskia命运的人与他会面。他5次收到明信片,都约在Saskia失踪地点方圆60英里内见面,但那人从未出现——其实观众已知他出现了,只是远远冷眼旁观,看自己是否被认出,着迷于Rex的疯狂,是同情还是认同?猎物Rex顽强的好奇/obsession,与猎人病态的compulsion,使双方的对决不再是善恶之战,而成为意志的较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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观众在影片开始不久即知,对Saskia失踪事件负责的是法国化学教师Raymond,我们并对其底细了解不少。因为此时重点不在于“谁”,而在于“如何”和“为何”,与希区柯克电影《The Wrong Man》同理(尽管希区柯克电影中“真凶”很晚才露面)。Raymond,山羊胡,戴眼镜,严肃,沉着镇静,忠实的丈夫,慈爱的父亲,普通不过的中年男子,过着圆满乏味的中产阶级生活。若观众着力留意他阴郁目光,才会知他隐藏阴暗秘密——而这一切,永不会为片中人物得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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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冷酷并冷静,有数学家的智识,及医生对待病人的冷漠。他精确演练每一个细节,如镇定剂剂量与昏迷时间的比例,测试自己屋外尖叫是否可被邻居听见……他的捕猎目标是有魅力的年轻女子,但动机与性无关——大约只是给这些美丽造物的优越生活增添些不公平色彩。Raymond不是通常thriller类型中无往不胜的杀手,他笨拙,实验屡次失败,竟有次盲打误撞上女儿的排球教练,经她提醒,想到去加油站引诱外国游客……黑色喜剧,之后越来越冷酷。Raymond吸引媒体或受害者亲友注意力,躲在暗处享受“唯一知情”的优越感——至于观众也知,就不属同一范畴了。

从头至尾,观众所知永远比Rex及片中所有人物多,但知晓越多,越好奇会如何发展,Raymond会如何处理他的“猎物”,恐惧结局来临。Raymond高智商,深谙普通人好奇心理,因此控制Rex的命运。Raymond说服Rex:寻出真相的唯一方式,是与Saskia体验同等经历。如同导演控制观众的命运,观众一同被Raymond所害,与被害者一起经历恐惧时刻——最后一分钟悬念揭开,为时已晚。Raymond将自己经历的心理恐惧强加给别人(他的猎物,包括观众),那是比死更恐惧的命运,因此自己的恐惧得以释放或转移;而Rex寻知的欲望失控,超过恐惧及一切,终于面临或超越“不可忍受的孤独”,是自毁,也是满足。

影片通过两条线索、两个视点叙述:Raymond的与Rex的。叙事迂回,顺叙倒叙穿插,闪回闪前交织,梦境与现实彼此预兆。那种小心翼翼慢慢累积的恐惧和绝望,乃被日常生活掩藏的内心邪恶,不可见而无处不在,如赖声川相声中台词、当年台湾著名的口号:“匪谍就在你身边”。片中无歇斯底里,无直观恐怖,但心理折磨令人窒息。导演的叙述,被影评人称为“解剖青蛙一样冷静”。 George Sluizer也被称为“智能化的希区柯克”。全知手指移动,沿着宿命的公路地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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法国导演George Sluizer曾拍摄另一结尾,正统的真相大白类型,邪恶受到惩戒,但从未出现,因导演认为减弱影片对观众情绪影响力。他1993年拍摄的好莱坞版本与此片相差甚远。Sluizer1958年进入电影圈,作为纪录片导演Bert Haanstra的助手,拍摄纪录片10年后始拍剧情片,“The Vanishing”令他声名远播。编剧、荷兰作家Tim Krabbé(1943-)曾在阿姆斯特丹大学学习心理学,自1967年,以记者开始职业生涯,但以写小说为生。是象棋能手和狂热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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片中演员非好莱坞“完美”类型,与观众无人为心理距离,只如普通人,但皆独特且演技绝佳。扮演Raymond的法国男演员Bernard-Pierre Donnadieu(1949-)在《马丁·格尔归来》(1982)中短暂露面,为一腿残疾的成年马丁(在看“The Vanishing”后看此片,见其脸竟心有余悸)。扮演Saskia的荷兰女演员Johanna ter Steege曾获欧洲电影奖最佳女配角。影片及演员并获国际奇幻电影节(Fantasporto)最佳男主角(Bernard-Pierre Donnadieu)、最佳导演(George Sluizer)及最佳影片提名,Mystfest最佳剧本、最佳影片提名,荷兰电影节电影评论奖最佳导演、最佳影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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George Sluizer喜欢夏布罗尔电影,想必夏布罗尔1968的“Le Boucher”(The Butcher)对他略有影响。其他题材相关的影片还有:希区柯克的《The Lady Vanishes》(1938),Terence Fisher的“So Long at the Fair”(1950),Robert Fuest的“And Soon the Darkness”(1970),Philip Leacock的“Dying Room Only”(1973),彼得·威尔的《吊石坡的野餐》(Picnic at Hanging Rock)(1975),Roman Polanski的“Frantic” (1988)……此片也影响到影片如“Breakdown”(1997),“With a Friend Like Harry”(2000)和“Joy Ride”(2001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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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我,极少有影片如“The Vanishing”这般traumatizing。观片之后,L同学无法忍受内心苦闷,下楼散步。我则胸闷气短,不知如何排解。多年前看完希区柯克电影“Psycho”后,在浴室总会心生恐惧;如今看了“The Vanishing”,对陌生人大约要多点防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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