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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小邪:芝加哥,城南影事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欢快的挽歌——关于《牧场之家好做伴》(A Prairie Home Companion)  

2006-06-16 00:39:46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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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为《看电影》所写,请勿转载)

 

细雨蒙蒙的周六晚上,听众拥进明尼苏达州圣·保罗的菲兹杰拉德剧院,观赏加里森·凯乐(Garrison Keillor)主持的广播节目,“牧场之家好做伴”A Prairie HomeCompanion)。他们茫然不知,这将是最后一场节目——剧院和节目同被一无情的德克萨斯资本家收购毁掉。台前幕后,上演着戏剧性的、超现实的、生死攸关的故事……这是81岁导演罗伯特·奥特曼新作《牧场之家好做伴》,由加里森本人虚构,根据他与肯·拉兹尼克(Ken LaZebnik)合写的故事改编。

 

真实生活中的《牧场之家好做伴》节目,自1974年由加里森在圣·保罗创办、主持,历三十多载长盛不衰,是美国最著名和最受欢迎的广播节目之一。每周日上午,我偶尔会成为它的430万听众之一,听558个公共广播电台之中的一个。传统的乡村音乐表演,诙谐的广播剧,最重要的,是加里森插科打诨、亦庄亦谐时柔和的、深沉宽厚的男中音。

 

电影中,加里森终露庐山真面目。相貌奇特,有张“鞋拔子脸”,穿深色西装,配红袜子和红色运动鞋。漫不经心,讲笑话引得听者大笑时一副无辜表情;镇定自若,任何情况轻松化解。凯文·克莱恩(Kevin Kline)扮演的“黑色先生”(GuyNoir)负责后台保安,如来自1940年代黑色电影,又含黑色幽默。他如精心打扮的花花公子,但举止笨拙,常莫名跌倒,如《粉红豹》中的侦探Clouseau。他是叙述者和旁观者,在后台装模作样闲逛,被一位飘忽无踪的穿白色风衣的金发女郎搅得心神不宁——这位“危险女人”(dangerous woman),是位死亡天使。

 

舞台上,梅里尔·斯特里普和莉莉·汤姆林(Lily Tomlin)扮演的约兰达和郎达·詹森姐妹时开玩笑,时唱家庭记忆;陷在青春期中的约兰达女儿劳拉(Lola),写关于自杀的诗;两牛仔DustyLefty,在一首“dirty joke”中唱伤风败俗的笑话……死亡、终结的阴影与喧闹、嬉戏的气氛融于一处。故事自由散漫,疏于情节,重点在于此广播节目的灵魂、音乐和幽默的魅力,及加里森的鬼鬼祟祟、慢条斯理。

 

加里森·凯乐与罗伯特·奥特曼,美国当代文化中两位重量级人物,自我意识强,但此次彼此尊重,合作顺利,因奥特曼清醒意识到,加里森是影片的核心(奥特曼的妻子狂迷加里森的节目,从不错过任何一场)。他们的性情、背景也多有相似之处:久在中西部环境中熏染(奥特曼来自密苏里的堪萨斯城),有相似文化价值观,不动声色的冷幽默,彬彬有礼,自然随意,朴素而敏锐;加里森与路德教义进行内心格斗,奥特曼总以嘲讽态度对待宗教;两人平日都以沉默寡言著称,但前者在节目中喋喋不休,后者听着演员没完没了;都喜欢即席创作,奥特曼给故事和演员的自由空间已成为他的风格标志;加里森的插科打诨与奥特曼的摄影机一样,连接故事与人物……

 

奥特曼始终特立独行,他描述与主流好莱坞的关系:“我们不反对彼此。他们卖鞋,我做手套”。这位桀骜不驯、一生获五次奥斯卡提名的导演,年初被颁发“终生成就奖”而盖棺定论——此奖某种程度上被看作墓碑,暗示受奖者:功成身退,准备接待死神来临。奥特曼不认命,他81岁的衰老之驱中,跳动着30多岁的心脏——自11年前心脏移植手术后,他已拍了6部电影。此次保险公司担心奥特曼完不成拍摄,派《木兰花》(Magnolia)的编剧和导演、景仰他的保罗·托马斯·安德森(Paul Thomas Anderson)作为替补导演。

 

奥特曼将他的电影比做沙子砌的城堡,被朋友们建造,日暮大家同看它被潮水冲走。如今,死亡天使是击倒他生命的沙堡的人,他明白死亡是隐藏着的不可逃避的一部分。他说:《牧场之家好做伴》是关于死亡的电影——我的理解,可以是生命逝去,也可是某段记忆、某个时代、某种艺术形式、或中西部自由主义精神的终结。一些怀旧气息(如伍迪·艾伦电影“Radio Days”),关于1930-1940年代广播的黄金时期,1950-1960年代现场表演的流行。庸俗的德州资本家说:“这些东西早过时了,只是人们忘记告诉表演者”。台上唱的依然痴,台下听的仍旧迷。影片如旧时歌舞表演的听觉博物馆,向那些传统的音乐、喜剧和智慧致敬,是对贪婪的商业资本主义的无声反抗。奥特曼和加里森以顽强生命力和创造力来戏说死亡,轻松达观,是种甜蜜的悲伤。由一位舞台工作人员的怀孕隐喻新生,由劳拉的逃过“死亡天使”寄托希望:“一扇门关上,另一扇打开”。影片也不再是以往奥特曼风格的尖酸刻薄,柔和宽容些,色调温暖些。

 

对表演艺术与表演者有长期热爱和关注,奥特曼的影片很多关于舞蹈、绘画、爵士乐/乡村音乐、时装、电影工业……《牧场之家好做伴》与《纳什维尔》(Nashville1975)有相似之处,关于乡村音乐,多个人物,线索交错,多重声音(背景声和人物对白),演员自己演唱歌曲,现场录制,但前者场景、人物都更简单。导演手法同样是不过多干预,摄影机如沉默的无处不在的观察者。《牧场之家好做伴》中因在室内有限空间拍摄,则场面调度与运镜更为精妙,镜头升降、流动、跟拍人物,有些人物特写,很多镜头中有镜子,拓展空间,也为掩藏机器增加难度。以高清晰数字摄影机多机拍摄,无胶片顾忌,但增加剪辑工作量。

 

奥特曼说他的影片全依赖好演员,他给演员全部信任,思考视觉和听觉因素而非概念主题。《牧场之家好做伴》中群星荟萃,出场便是笑料。斯特里普和汤姆林,以及哈里森和莱利,皆为绝妙搭档,孩童般淘气,制造喜剧时刻。歌曲由演员现场演唱、弹奏并现场录制。

 

影片于2005年在圣·保罗的菲兹杰拉德剧院拍摄,一个月完成;200653日在此剧院首映,成了圣·保罗人的节日,红地毯,白色马车,高中军乐队,成千上万人欢呼跟从……《牧场之家好做伴》获2006年柏林国际电影节金熊奖提名,为旧金山国际电影节闭幕影片。有歌舞片的喧闹气氛,但有些美国本土幽默,涉及文化背景的双关、诙谐,恐怕其中一些机趣外国观众不大能捕捉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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