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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小邪:芝加哥,城南影事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牡丹亭上三生路(一)  

2006-09-23 16:14:36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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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
在看昆曲青春版《牡丹亭》之前,见到白先勇。

在BERKELEY某室的小型问答会。被问及与美国人Peter版和陈士争版《牡丹亭》有何区别,白面有难色,不想得罪同行,说:我们的更faithful(忠实原著),随即改口道:当然了,都很faithful。见他踟躇许久,旁边一位女士补充说:我们这个是performance-centered。白微笑示意不要多说。时势已将清高作家变成圆滑商人。当然,我尊重并感激他使昆曲梦成真。

散场时,因博友之托,问他何时去东岸演出。他说,“等人邀请我们啊,也许明年”。忘记对他说曾很喜欢他的小说(研究明清文学的朋友L不喜欢,说没落贵族气太重)。听者中,读过他小说的人并不很多,尤其年轻人。曾在路上听一老太太对年轻后辈描述他的过往:“你不知道那个制片人啊,他是作家,以前在UC Santa Barbara教书……”我还记得某本小说中他背临大海的照片,在UC Santa Barbara美得令人震惊的校园。

2
朋友拙时帮忙买的戏票,半价,三场九小时下来,只要45美元(原谅我用个庸俗的比照:只可以买几磅上好牛肉而已)。价钱美得像在做梦。

路过一家玩具店,选了两只毛茸茸的小狗,一只白色,一只米黄。问男收银员:你说1岁左右的男孩会更喜欢哪只?他说他自己更喜欢米黄的,而且,还禁脏。我深信不疑,选了米黄。

拙时抱着美少年OWEN在路上等我。OWEN大约冷了,哭咧咧的。我从纸口袋里变出一只小狗,他眼睛一亮,咧嘴一笑,将小米黄紧紧抱在怀里,看我的目光也笑笑的了,还有些许迷惑,我猜他心里在想:这个阿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怎么知道我最喜欢狗狗?……

3
我的座位在BALCONY,戏院的最高层,第三层。在早时欧洲的戏院里,这里是穷人坐的,叫“天堂”(Heaven)。我仿佛在回访马塞尔·卡内电影《天堂的孩子》,人们在“天堂”里喊叫笑闹,一派市井活泼。此时,一切寂然有序。后来超级戏迷庄美女对我说:“不是阔佬又真正喜欢看戏的人都在最上层,赠票都在一层中间呢”——看来我该为自己是来自天堂的观众而自豪,并向周围群众致敬。

第二场时,旁边是个ABC男生,说学过一年中文,曾在北京看过小剧场京剧、昆曲,觉得此舞台空阔了些。我说我们这有2000观众,也没办法。他说来者华人中,台湾人为多。我起初有些怀疑,之后耳听目测,竟果真如此。难怪人们常说:“最好的昆曲演员在大陆,最好的昆曲观众在台湾”……

莫名悲哀。

4
灯暗,乐起。

竹笛,箫,埙,笙,二胡,琵琶,扬琴,大提琴……清幽雅静,丝竹入耳。恍然不知身是客,眼眶瞬间灼热。我依然是有些滥情/sentimental,并无法摆脱家国包袱。我是传统的门外汉,但虔敬地尊崇着传统,并试图丝丝缕缕地学来。当世界权力关系完全由经济划分而藐视文化传承,当我们过于谦卑或过于沉迷民族主义而被蒙蔽住眼睛和耳朵,如此清音雅乐,在异国空间袭来——毫不造作地说来——忽然让我觉得自豪——这是我们的文化。无论曾如何穷困潦倒,阴暗混乱,文化根脉还在,尽管已被破坏得奄奄一息。前有政治,后有消费社会。遗世独立何其难也。

因此,我原谅戏院大厅里摆摊高价售卖的五花八门有关《牡丹亭》的书,DVD,明信片……我原谅它是“青春版”爱情故事并营造偶像……如白先勇所说,昆曲演员和观众都倾向老化,为不使它绝灭,要尽可能吸引和培养年轻演员和观众。尽管也许是“fashion”来去匆匆;尽管有“票房至上”论调;尽管他们不曾考虑《牡丹亭》后,昆曲如何;尽管他们认为《桃花扇》、《长生殿》因历史太过复杂而不适宜观众接受,因此引发一些在美研究中国戏剧的学者不满……青春版《牡丹亭》可作为入门戏,会使得无数普通观众入亭而浑然忘返,至此迷恋昆曲。也让我这样的初级爱好者有动人的经验:第一次现场看如此完整的《牡丹亭》(尽管它只有27场戏,只是剧本55场的一半)。

那一刻,没想起黛玉听风隔墙送过“良辰美景奈何天,赏心乐事谁家院”……忽然恍惚起来;倒想起少时读过的典故,杭州女子商二娘,读《牡丹亭》,断肠而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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